北京今冬冷得出奇。傍晚打车回家,双脚冰凉,手指僵硬,姜汁红糖水的辛辣让人觉得温暖。早上,QQ群里有“她”去世的消息,尽管只有一个“她”字,我也知道是她。癌症的消息,早在前年冬天就来到我这里,我心揪了一下,还记得对消息来源说,她的脾气那么不好。
前年得知她在北京治病,但没有任何意识打听,那时的新闻学院已让人觉得陌生。陌生,不是因为我的毕业。恐惧,不是因为她脾气不好。我不畏惧她,但一种想象出来的悲凉让我刻意地远离。
脑子里不时出现她的样子,干瘦的身体,干瘦的脸,还有硬邦邦的声音。那么坚硬的人,被疾病拗断了,让我想起多年前在父亲的工厂里看到机器剪断钢板,很锋利的痛。
她很多时候不是个温柔的人。有学生去办公室里问她诸如录取名次、考试成绩、导师安排等种种事务,她总是冷冷地抛出:不知道,等通知,看通知……有学生在办公室外围观种种通知时叽叽喳喳,她总会出门:你们小点声,你们注意一下……我不只一次听到她扣掉各种问询的电话,还有把问者噎住的一连串的“不知道”。对她,有着各种抱怨,甚至“老巫婆”之类的评价。
下午,有同学在QQ上向我证实了“她”。她在北京看过病,我说。同学问,没去医院看望?没有。?她对你那么好。
嗯。除了嗯,我不知该怎样回应。一如研究生时候,她给我布置各种诸如填表格、写信封、整理答辩材料等“工作”时,我习惯的回应,她的“命令”,容不得你迟疑背后的任何理由。
坐车回家的路上,想起那些繁琐工作之外她的笑容那么好看。加班的工作餐时间、午休的牌桌上,她是个活跃的人,爱讨论饭菜的好坏,爱说些家长里短。说起在数学系作博导老公,我听出了自豪;说起调皮好动的儿子,我听出了疼爱;甚至是家里的小狗的琐碎,都让她整个人生动起来。
但,我还是怕她。因为自己从来不敢也不愿意以那么硬邦邦的方式拒绝别人。但有那么几次,她让我觉得亲近。
研究生考试、期末阅卷等时候的中午,几个教职员工喜欢打牌,我不懂打牌,也不爱热闹,时不时给他们倒杯水。她笑呵呵地说,你得学着打,以后到了社会上,不会打牌就只能端茶送水,不好。
我宿舍发生纠纷时,她不经意地问,听说怎样怎样,怎么回事?我轻描淡写,女生之间的小问题。她不置可否地笑笑说,晚上还是要好好休息,别受太多影响。
跟她一起给成人考试监考,早上不小心睡过,心收紧了,冲到考场,她已经发完试卷,冲我淡淡地一笑,睡过了吧,没事。
仿佛总是在人过往之后,很容易念到Ta的种种好处,也愿意让以前的种种疙瘩释然。对她,我很久前就理解了,因为见过了那么多跟她一样的人,处在一种不健全的体制之下,被过多的责任捆绑着,被太多的琐事纠缠着,任凭你是怎样的一个好性情,也会被磨得冷漠、程式化,面具是那么厚的一层壳子。离开那些让人发狂的框框,靠近Ta亲近的人和事,也有那么柔软的笑容。
手机里还存有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,毕业的时候就没有删掉。明知道离开兰州,再也不会通过它询问考试安排、调整课表等。只记得,她曾说过,有亲戚在北京,有时候假期会去。不曾想,这个号码从这一天起,真成了永远不。
何老师,愿你另一个世界里的笑容一直那么柔软。当我再遇见你时,会认出你,走近你。